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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阿敏︱曾国藩的读经之法

发表时间:2025-08-22 16:35作者:杨阿敏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5年第3期

经书难读,古今皆然。韩愈在《进学解》中就曾抱怨《尚书》难读,周诰殷盘,佶屈聱牙六经遭秦火,多断缺,惟《诗经》幸而全备,没有文本的真伪混杂,然而自从齐、鲁、韩三家《诗》亡,说《诗》者率尊毛氏,至宋代又有废《序》说《诗》之举。后世求诗人之意于千百载之下,异论纷纭,莫知折中。后之学者终身玩其辞,而白首不能窥其奥。至于三《礼》难读,更是众所周知。韩愈亦尝苦《仪礼》难读,《四库全书总目》云:古称议礼如聚讼。然《仪礼》难读,儒者罕通,不能聚讼。能够参与讨论者都十分稀见。曾国藩五十七岁才略通《仪礼》,历时半载。同治六年二月十四日日记云:


自去年九月廿一日始读《仪礼》,至是粗毕。老年能治此经,虽嫌其晚,犹胜于终不措意者。昔张蒿庵三十而读《仪礼》,至五十九岁而通此经,为国朝有数大儒。余今五十七岁略通此经,稍增炳烛之明。惟蒿庵以前,名儒穷《仪礼》者绝少,能于荆棘荒芜之中独辟康庄,斯为大难。余生本朝经学昌明之后,穷此经者不下数十人,有蒿庵之句读、张皋文之图,康庄共由之道而又有人以扶掖之,则从事甚易矣。


今人有时认为古人对《十三经注疏》倒背如流,这恐怕不是普遍现象。即使果能背诵,亦未必能通经义。曾国藩在日记中记述其阅读《尚书》之状况云:《吕刑》篇于后世古文家蹊径最近,惜不能尽通其读。曾国藩《致诸弟》云: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曾国藩在教育其子时曾指示说:五经外,《周礼》《仪礼》《尔雅》《孝经》《公羊》《穀梁》六书,自古列之于经,所谓十三经也。此六经宜请塾师口授一遍。尔记性平常,不必求熟。能够熟读五经已经不易,遑论其他。正是因为经书难读,曾国藩关于读经的一些看法,对于今人而言,尚有参考价值,故而略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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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像


对于初学者而言,最重要的是先将“十三经”读过一遍,才能考虑专深之研究。若初读之际即要求滚瓜烂熟,恐永无读完经书之日。曾国藩针对儿子曾纪泽的实际情况,参考朋友的经验,给出了适合大部分普通读书人的切实可行的方案:


纪泽儿读书,记性不好,悟性较佳。若令其句句读熟,或责其不可再生,则愈读愈蠢,将来仍不能读完经书也。请子植弟将泽儿未读之经,每日点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读十遍,不必能背诵也,不必常温习也。待其草草点完之后,将来看经解,亦可求熟。若蛮读、蛮记、蛮温,断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诸弟必以兄言为不然。吾阅历甚多,问之朋友,皆以为然。(咸丰五年二月二十九日书于江西省城)


就一般人而言,悟性佳否均无碍于此法的适用性。更何况,记性好者毕竟属于少数。曾国藩深知曾纪泽读书记性平常,让他读书不必求熟。只要用心看过,自有所得:尔读书记性平常,此不足虑。所虑者第一怕无恒,第二怕随笔点过一遍,并未看得明白。此却是大病。若实看明白了,久之必得些滋味,寸心若有怡悦之境,则自略记得矣。尔不必求记,却宜求个明白。(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谕纪泽》)

在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致澄侯弟书中,曾国藩重申了这一理念: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页,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完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咸丰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致澄弟》)观终身未能读完经书一语,真足令人警醒!以传统文化研究为志业者,果真读完经书者又有多少?当速补之。

在此之前的道光二十三年,曾国藩在《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中曾提出读经的字诀: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十二年前的这个看法恐怕没有什么实际作用,难以实现。所以在后来的信中提出令儿子曾纪泽草草点完经书后,还对诸弟解释道:诸弟必以兄言为不然。吾阅历甚多,问之朋友,皆以为然。史学大师吕思勉针对读书务求甚解之做法有一极为精彩之论述,可以解答曾国藩耐字诀之所以不可能:


凡读书,决无能一字一句,无不懂得的。不但初学如此,即老师宿儒,亦系如此。吾乡有一句俗话说:若要盘驳,性命交托。若读书必要一字一句都能解说,然后读下去,则终身将无读完一部书之日,更不必说第二部了。其实,有许多问题,在现时情形之下,是无法求解的;有些是非专门研究,不能得解;即能专门研究,得解与否,仍未可知的;有些虽可求解,然非读下去,或读到他书,不能得解,但就本文钻研,是无益的;并有些,在我是可不求甚解的。不分轻重缓急,停滞一处,阻塞不前,最为无谓。所以前人教初学读书,譬诸略地,务求其速,而戒攻坚。但定为应读的,略读则可,越过则不可;因为越过是不读,非略读耳。(《读旧史入手的方法》)


以上是博观泛览的阶段,要想在学问上取得突破,必须从专精开始。若志在经学,则须专守一经。曾国藩说:温经须先穷一经,一经通后,再治他经,切不可兼营并骛,一无所得。(道光二十一年八月初三日《与父亲书》)又曰: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致六弟告读书之道》)无非是强调专一。在曾国藩看来,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他以阅读韩愈的文集为例说明道: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别无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字诀也。(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六弟告读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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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昌黎文集校注》书影

具体到如何专精呢?曾国藩给出了两个方法。可称为一虚一实。虚者为虚心涵泳,切己体察,实者为写作读书札记。

咸丰八年八月初三日,因曾纪泽读四书无甚心得,曾国藩教之以虚心涵泳,切己体察,认为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此法虽为朱子提出,但曾国藩在实践中也有自己的切身体会,其经验更加直接明白。解涵泳之意云:


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浡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谕纪泽》)


曾国藩又根据自己从政办事等阅历,现身说法,指示切己体察之方法: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体察之一端也。(《谕纪泽》)将经义与生活融会贯通,既可加深对经文之理解,又能为行动提供参考指南。

读书札记是清代学术研究中常见的著述方式,知名者如顾炎武《日知录》和王念孙《读书杂志》。曾国藩一直想模仿两位前辈的做法,就自己喜好的十余种书略作札记,又以此法教导曾纪泽:


余于四书”“五经之外,最好《史记》《汉书》《庄子》、韩文四种,好之十余年,惜不能熟读精考。又好《通鉴》《文选》及姚惜抱所选《古文辞类纂》、余所选《十八家诗钞》四种,共不过十余种。早岁笃志为学,恒思将此十余书贯串精通,略作札记,仿顾亭林、王怀祖之法。今年齿衰老,时事日艰,所志不克成就,中夜思之,每用愧悔。泽儿若能成吾之志,将四书”“五经及余所好之八种一一熟读而深思之,略作札记,以志所得,以著所疑,则余欢欣快慰,夜得甘寝,此外别无所求矣。(咸丰九年四月二十一日《谕纪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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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念孙像

初学者常困惑于不知该如何写作读书笔记,以志所得,以著所疑,这正是读书笔记写作的方法。咸丰八年十月二十五日,曾国藩与曾纪泽论及读《诗经》之法时,有更为具体的指示:尔治经之时,无论看注疏,看宋传,总宜虚心求之。其惬意者,则以朱笔识出;其怀疑者,则以另册写一小条,或多为辨论,或仅著数字,将来疑者渐晰,又记于此条之下,久久渐成卷帙,则自然日进。高邮王怀祖先生父子,经学为本朝之冠,皆自札记得来。吾虽不及怀祖先生,而望尔为伯申氏甚切也。曾国藩于清代大儒,自顾炎武之外,最好高邮王氏之学,故而期待曾纪泽能成为王引之一样的人物。王引之著有《经义述闻》,所考订之书,曰《易》《书》《诗》《周官》《仪礼》《大戴礼》《礼记》《左传》《国语》《公羊》《穀梁》《尔雅》,凡十二种。现存《曾纪泽集》未见有读书札记之类的文字,倒是曾国藩著有读书札记《求阙斋读书录》十卷,涉及经史子集四部之书,其中经部有《毛诗》《周易》《周官》《礼仪》《礼记》《左传》《穀梁传》《尔雅》,郭嵩焘称《求阙斋读书录》为文正著述之最精者(《郭嵩焘日记》,光绪六年六月二十日)。

读经之法,除了写作读书笔记,以志所得,以著所疑之外,尚可将经文分类记出,既可加深印象,又便于检求。曾国藩在读《周易》《孟子》时曾用过此法,同治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日记云:温《孟子》,分类记出,写于每章之首,如言心言性之属目,曰性道至言;言取与出处之属目,曰廉节大防;言自况自许之属目,曰抗心高望;言反躬刻厉之属目,曰切己反求。同治十年十一月十二日日记云:将《周易》之象及常用之字分为条类,别而录之,庶几取象于天文地理,取象于身于物者,一目了然。少壮不学,老年始为此蹇浅之举,抑何陋也!虽是自嘲,但可见此种功夫为不可少。

窃谓士人读书当从经学始,经学当从注疏始,空疏之士高明之徒读注疏不终卷而思卧者,是不能潜心揅索,终身不知有圣贤诸儒经传之学矣。至于注疏诸义,亦有是有非,我朝经学最盛,诸儒论之甚详,是又在好学深思实事求是之士由注疏而推求寻览之也。(阮元:《江西校刻宋本十三经注疏书后》)曾国藩对于诸经注疏及清代经学有些简短评论,可资参考。其论《十三经注疏》云:大抵《十三经注疏》以三礼为最善,《诗》疏次之。此外皆有醇有驳。(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谕纪泽》)论《尚书注疏》:《书经》注疏颇庸陋,不如《诗经》之该博。(咸丰九年六月十四日《谕纪泽》)论《春秋左传正义》:《左》疏浅近,亦颇不免。(咸丰九年八月十二日《谕纪泽》)论读三《礼》注疏之法:三《礼》注疏,非将江慎修《礼书纲目》识得大段,则注疏亦殊难领会,尔可暂缓。(咸丰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谕纪泽》)江永《礼书纲目》凡八十五卷,其书仿朱子《仪礼经传通解》之例,参考群经,洞悉条理。总体而言,曾国藩认为,汉唐注疏的利弊在于,凡汉人传注、唐人之疏,其恶处在确守故训,失之穿凿;其好处在确守故训,不参私见(咸丰八年十月二十五日《谕纪泽》)。


经学发展到清代,可谓极盛时代,大儒辈出,著述如林。学问之途,自汉至唐,风气略同;自宋至明,风气略同;国朝又自成一种风气,其尤著者,不过顾、阎(百诗)、戴(东原)、江(慎修)、钱(辛楣)、秦(味经)、段(懋堂)、王(怀祖)数人,而风会所扇,群彦云兴。尔有志读书,不必别标汉学之名目,而不可不一窥数君子之门径。(咸丰九年四月二十一日《谕纪泽》)在阅读《十三经注疏》的过程中,势必要参考已有研究成果,这其中主要是清代学者的著述,因此,曾国藩认为清朝大儒,如顾炎武、阎若璩、江永、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数先生之书,不可不熟读而深思之。

曾国藩对这些著作有一些点评,对于我们如何阅读使用其书有所提示。经书流传久远,版本问题颇为复杂,对于初学者而言,最便利者还是查找阮元所作校勘记:


《诗经》字不同者,余忘之。凡经文板本不合者,阮氏校勘记最详。(阮刻《十三经注疏》,今年六月在岳州寄回一部,每卷之末皆附校勘记,《皇清经解》中亦刻有校勘记,可取阅也。)凡引经不合者,段氏《撰异》最详。(段茂堂有《诗经撰异》《书经撰异》等著,俱刻于《皇清经解》中。)尔翻而校对之,则疑者明矣。(咸丰八年十二月初三日《谕纪泽》)


阮元所刻《十三经注疏》附有校勘记,其体例是:刻书者最患以臆见改古书,今重刻宋板,凡有明知宋板之误字,亦不使轻改,但加圈于误字之旁,而别撰校勘记,择其说,附载于每卷之末,俾后之学者不疑于古籍之不可据,慎之至也。其经文、注文有与明本不同,恐后人习读明本,而反臆疑宋本之误,故卢氏亦引校勘记载于卷后,慎之至也。(阮元:《江西校刻宋本十三经注疏书后》)这是在读《十三经注疏》之前必须注意的。阮元还另著有《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二百十七卷,传布海内,为学者所取资。《皇清经解》收录有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毛诗故训传定本》《诗经小学》,但没有题为《诗经撰异》之书,或为误记。据《清史稿·段玉裁传》:以诸经惟《尚书》离厄最甚,古文几亡,贾逵分别古今,刘陶是正文字,其书皆不存。乃广搜补阙,正晋、唐之妄改,存周、汉之驳文,著《古文尚书撰异》三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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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元像

曾国藩最好高邮王氏之学,余于本朝经学、小学诸家,独服膺王怀祖先生父子之精核,盖以其于经文之虚神实训,体味曲尽也(咸丰十一年二月初十《日记》)。不过,曾国藩认为王引之的《经义述闻》不是初学所能看的书,倘若没有读过经书,直接阅读此书,恐不易读懂。在阅读注疏时有疑惑可以查阅:纪泽禀中问看书之法。《经义述闻》博洽精深,非初学所能看,目下不必看也。看注疏时有不能解者,偶一翻查则可耳。(咸丰九年二月二十三日《与诸弟书》)又云:前信教尔暂不必看《经义述闻》,今尔此信言业看三本,如看得有些滋味,即一直看下去。不为或作或辍,亦是好事。惟《周礼》《仪礼》《大戴礼》《公》《穀》《尔雅》《国语》《太岁考》等卷,尔向来未读过正文者,则王氏《述闻》亦暂可不观也。(咸丰九年三月初三日清明《与纪泽书》)这都是切实可行的指导。《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义述闻》云:引之此书盛行于近代。后生小子,惟速之求,不读全经,但披《纂诂》。一知半解,辄藐前修。风气所趋,荒经是惧。名不苟立,敢为有志朴学者告焉。此种不读全经的风气在今日犹然,读书只为寻检材料。提要所云,可谓切中时弊。故曾国藩让其子未读过经文,不必看《经义述闻》,实为求学之正途。

经学涵盖了义理之学、考据之学与词章之学,在曾国藩看来,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致六弟告读书之道》)。在三者之中,曾国藩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六弟告读书之道》)若只以经书为考据名物或寻章摘句的材料,则丧失了经学的真精神。读经当以义理为本,并不意味着各执一途,互相诋毁,而应该互相配合,交相为用。最后,我们来看看曾国藩所言读经之效:“‘六经义精词约,非潜心玩味本难领其旨趣。然熟读《诗经》,自足使人之情韵日深;熟读《左传》,自足使人之笔力日健;熟读《礼记》《曲礼》《内则》《少仪》诸篇,自足使人之威仪、动作皆有范围;熟读《乐记》《学记》《祭义》,自足使人之心思、识趣暂有把握。(同治五年五月初九日《复邵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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