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曹景年 |《春秋》失載部分日食原因探析

发表时间:2025-02-27 09:42作者:曹景年来源:《古文献整理与研究》2024

摘要:關于《春秋》日食的記載及其推算,前人已經有大量研究,尤以張培瑜先生爲代表,據他的推算,在《春秋》240多年中,曲阜可見的日食有98次,《春秋》共記載37次,其中33次是確實可靠的,另有4次可能是誤記或其他)誤造成的。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春秋》所記日食僅相當于全部可見日食的三分之一左右,那麽,《春秋》爲何失載那麽多次日食?


基金资助: 孔子研究院課題“《左傳》所載孔子言行與《論語》比較研究”(22KZYJY16)階段性成果;


關于《春秋》日食的記載及其推算,前人已經有大量研究,尤以張培瑜先生爲代表,據他的推算,在《春秋》240多年中,曲阜可見的日食有98次,《春秋》共記載37次,(1)其中33次是確實可靠的,另有4次可能是誤記或其他)誤造成的。(2)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是,《春秋》所記日食僅相當于全部可見日食的三分之一左右,那麽,《春秋》爲何失載那麽多次日食?


關于這一點,前人提出了一些解釋。清王韜《春秋日食説》云:“春秋時日食乃由目睹,非憑測算,目見日食即書于策,不見即不書,春秋二百四十餘年中,豈止三十六日食耶?蓋據魯所得者而書之耳。”(3)他認爲史官没有觀測到,故没有記録。楊伯峻先生説:“《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間,魯都曲阜可以見到的日蝕在六十次以上,《春秋》僅記載了一半,另外一半或者失載,或者脱落了。”(4)認爲可能有兩種原因,一是確實没有記載,二是本來記載了但在後世流傳過程中脱落了。鄭志瑛在楊伯峻的基礎上進行了延伸思考,他首先經過考證認爲《春秋》經文在流傳過程中遺失一千多字,這其中可能包括2—3次日食。其次,他根據楊伯峻提出的春秋時期“魯都曲阜可以見到的日蝕在六十次以上”的觀點,通過考察距離曲阜不遠的濟南的年光照量約爲60%,將其放大到整個《春秋》時代,恰好應該有23次左右的日蝕因天氣原因無法觀測到,(5)與楊伯峻之説相符合。徐建委根據《春秋》失載大量日食這一現象,認爲《春秋》不是魯國舊史,因爲“日食觀測和記録是史官的職責,若《春秋》爲魯史官所編,則其必有完善的日食記録……因此,僅依據日食記録的不完整,也可以排除《春秋》爲魯國史官所修史書的可能性”,由此他認爲,《春秋》所載日食是一種“有目的的或深意的選擇”的結果,而不是漏記。(6)那麽,選擇的標準是什麽?他又進而推測或許與戰國秦漢時流行的“弑君三十六”的説法有關:“此處極可能就是戰國秦漢間被廣爲稱述的《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的暗示或微言。”徐氏的觀點意在論證《春秋》是孔子編纂,寄寓了孔子的微言大義,而非僅是魯國舊史。


徐建委主要參考了張培瑜先生《中國曆法研究》一書的數據,但却有意無意忽略了張先生對《春秋》漏載日食方面的一些重要數據和推論。張先生對《春秋》記載的33次日食和未載的65次日食的食分(7)作了比較,發現一個重要現象,即《春秋》對大食分日食記録較爲全面,而小食分日食則脱漏甚多,五分以上大食的53%,《春秋》皆有記載,而五分以下日食的87%,《春秋》皆未著録,三分以下的30餘次小食僅記録了一次,詳見表1。

图片

表1《春秋》記載與失載日食統計表(8)


《春秋》多記大食,而忽略小食,這顯然不太可能是孔子選擇的結果,因爲古代史官對天象的記録一般比較籠統簡略,如所謂“五星連珠”“長虹貫日”等,關于日食的記録只是某年月日“日有食之”,而不會有日食大小的詳細記載,那麽孔子又何從選擇大食分日食而放棄小食分日食呢?可見,據《春秋》漏載日食的現象無法推翻《春秋》是魯國舊史的傳統觀點。


在張培瑜先生數據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對《春秋》漏載日食的原因作進一步分析。《春秋》失載日食無非兩種原因,一是客觀原因没觀測到,一是主觀原因雖觀測到而未記録。


古人受客觀條件限制,漏記日食是非常正常的現象,不僅是春秋時期,秦漢以降的史書中,所記載的日食也有很嚴重的漏記現象。據學者統計,西漢漏記46%的日食,三國魏時漏記35%,西晋漏記15%,東晋漏記45%,只有東漢記録最全,僅漏記7%。(9)但無論如何,漏記日食都是正常現象。導致日食漏記的客觀原因大概有以下幾種:第一,小食分日食不易觀測到。《春秋》漏記的65次日食中,有21次食分是二分以下,12次在一分以下,這些日食僅憑肉眼可能很難觀測到。第二,天氣影響,陰雨、多雲、大霧等不良氣象會嚴重影響日食的觀測,即使在中午出現日食,如果是陰雨天氣,可能也觀測不到。鄭志瑛先生的文章就是採用這一思路,雖然他的數據不完全準確。第三,史官的責任心、職業素養也會影響日食記録,責任心不强或觀測能力不够,可能也會漏記很多日食。第四,跟時代背景也有關係,若社會比較動亂,影響史官的正常工作狀態,也會影響日食的記録。


除以上幾種情况之外,筆者在考察張先生所列日食數據時,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即日食是否漏記,跟發生的時刻有密切的關係。現將曲阜可見的三分以上日食共69次(含《春秋》記載的1次三分以下日食),按照食甚時刻的先後順序表列于下,其中加粗的爲《春秋》所記的日食,其餘爲《春秋》漏記的日食。

图片

图片

图片

表2《春秋》日食發生時刻表(10)


通過上表可以發現,早上9時之前共發生日食26次,《春秋》記録8次,失載18次。9時至下午5時,發生日食32次,《春秋》記録22次,失載10次。下午5時後,發生日食11次,《春秋》記録3次,失載8次。由此可見,日食記録跟日食發生的時刻有很大關係,早晚時分的日食漏記較多,白天時段漏記較少。衆所周知,早上和黄昏,天空往往不够亮,且常常伴有雲霧,會影響日食的觀測;而上午9時至下午5時,是天空最明亮的時候,故這個時段的日食大部分能够被觀測到并記録下來。


在客觀條件限制之外,《春秋》漏記日食也可能與史官主觀上不重視有一定關係。《春秋》除了記載歷史事件之外,還記載了一些自然災害,但數量不多,據前人總結,有日食三十六、不雨七、無冰三、大旱二、山崩二等,《春秋》242年中發生的災害當不止此數,《春秋》的記載肯定是有選擇性的。其選擇的標準可能是:只記載比較嚴重的自然災害,一般的災害不予記録。這一點《左傳》有非常詳細的解釋。如莊二十九年經:“秋,有蜚。”《左傳》云:“秋,有蜚,爲災也。凡物,不爲災,不書。”又隱元年傳云:“有蜚。不爲災,亦不書。”莊十八年經:“秋,有蜮。”《左傳》云:“秋,有蜮,爲災也。”可見,至少在《左傳》看來,不造成重大後果的小災,《春秋》是不予記載的。日食雖然只是天文現象,而不能直接造成災害,但在當時人眼中,日食往往意味着某種不好的事件將會發生,而食分的大小很可能會與事件的嚴重程度密切相關,對于大食分日食,人們肯定非常重視,如莊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這是0.88的大食。文十五年“六月辛丑朔,日有食之。鼓,用牲于社”。(11)這是0.87的大食。對于這兩次大食分日食,魯國都舉行了一些禳祭活動,這也是《春秋》記載的僅有的兩次針對日食做出的行動。而對于其他小食分日食,可能未必如此重視,甚至連記録的必要都没有。


綜合本文論述,《春秋》缺載日食,大部分是客觀原因造成的,可能也有史官因小食影響不大不予記録的因素。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孔子編纂《春秋》時有意選擇的結果,據此不足以懷疑《春秋》是魯國舊史的傳統觀點。


注释

(1)含哀公十四年五月的一次。《春秋》經文實止哀公十四年春,《左傳》經文則續至哀公十六年孔子卒。

(2)張培瑜等:《中國古代曆法》,北京:中國科學技術出版社,2008年,第171頁。

(3)王韜撰,曾次亮點校:《春秋曆學三種》,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75頁。

(4)楊伯峻:《楊伯峻治學論稿》,長沙:嶽麓書社,1992年,第51頁。

(5)鄭志瑛:《淺析<春秋>“漏記”日蝕的原因》,《貴州文史叢刊》1992年第1期,第54頁。又見《邯鄲日報》2022年6月29日第8版,改題爲《對<春秋>“漏記”日食原因的計量分析》。

(6)徐建委:《<春秋>“閽弑吴子餘祭”條釋證---續論<左傳>的古本與今本》,《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第69頁。

(7)食分,指被遮住的日面直徑的比例,用來表示日食的程度,如三分日食記爲0.3,指日面直徑被遮住十分之三。

(8)本表數據均來自張培瑜等《中國古代曆法》,第167-172頁。其中《春秋》失載的三分以上、三分以下數據張先生正文論述中將其顛倒,此據其文中表格改正。

(9)劉次沅、馬莉萍:《春秋至兩晋日食記録統計分析》,《時間頻率學報》2015年第2期,第126頁。

(10)本表數據均來自張培瑜等:《中國古代曆法》,第167-169頁。

(11)以上《春秋》經傳引文出自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265、66、19、224、226、251、664頁。

来源:《古文献整理与研究》   2024
作者:曹景年,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山东省泰山学者青年专家。


最近新闻

最近新闻

副标题

地址:山东省曲阜市大成路7号 邮箱:25319478@qq.com
电话:05374482506
关注我们
关注公众号,订阅视频号、抖音号,了解更多资讯
联系我们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