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星︱孔府门神年画

曲阜是孔子的诞生地，也是孔子后裔居住繁衍之地。自汉高祖刘邦封孔子九代孙孔腾为奉祀君后，历代对孔子后裔的加封不断，封号也屡经变化，至北宋至和二年（1055）改封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后，此封号基本稳定下来，并由孔子嫡系长孙代代世袭。孔府是衍圣公的官署，也是其子孙家人居住的府第。由于世代沿袭不断，孔府继承了许多民间传统习俗，特别是春节张贴门神、楹联的习俗。至今，孔子博物馆仍收藏着孔府旧存明代门神年画和木刻门神印版。

孔府档案（第8985卷清乾隆二十四年十二月年节对联本）记载：“六厅，每厅门扇加官一对；大门三间，每间将军一对；二门将军一对，东角门将军一对，西角门将军一对，东房……门扇加官，西房……门扇加官……仪门将军……司房，格扇加官，南北里间门神，后门门神；书房，格扇加官，南北里间门神……”

从孔府档案的记载及旧存明代门神年画、门神木刻版中可以大体断定：最早追溯到明朝，孔府就有春节贴门神年画的习俗。

门神，即司门守卫之神，也叫门画，又称木版年画。门神是我国民间迎新春、祈丰年、去妖魔、求平安、迎吉祥的独有艺术表达形式，分文门神和武门神两类，也是我国农历新年贴于门上的一种年画。几千年来，上至宫廷，下至民间百姓，都有贴门神年画的习俗，门神可以说是中华民族最喜爱的艺术形象之一和不可缺少的精神寄托。

早在西周时期，我国就已经有了“祀门”的史料记载，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要对门神加以礼敬。根据考古发掘，目前发现最早的门神形象见于汉代墓葬。东汉学者王充《论衡·订鬼》引《山海经》说：

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于是黄帝乃作礼，以时驱之，立大桃人，门上画神荼、郁垒与虎，悬苇索以御，凶魅有形，故执以食虎。

意思是说，早在传说中的黄帝时期，就有树立桃人，门户画神荼、郁垒与虎和悬挂苇索等用辟邪的风俗，以后又逐渐演变为过春节时的习俗。神荼、郁垒因此成为门神界鼻祖、捉鬼界祖师爷。此后这种认识一直延续下来，只是门神的人物主角时有更新和替换。唐代时期，门神主要为秦琼和尉迟融两位将军。从此，中国历史上开启了武士守门辟邪镇宅门神画的先例。

秦琼和尉迟融均是唐朝开国功臣，《三教搜神大全》谓：“门神乃是唐朝秦叔保（宝）、胡敬德二将军也。”秦琼，字叔宝（一作“保”）。尉迟融，字敬德，因是胡人，故民间俗称胡敬德。据说，唐太宗在“玄武门之变”中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被鬼魂所扰睡不好觉。秦琼和尉迟敬德自告奋勇夜里为太宗守门，保证皇帝能宽心睡个好觉。有了两人的守护，唐太宗果然一夜安睡到天明，他心疼臣子，遂让人画了二人的形象贴在门上。此事传到民间，老百姓认可敬德与秦琼的人品和能力，所以也跟风将他们二人的画像贴在门上辟邪。后世沿袭此习俗，大将军秦琼、尉迟敬德遂为门神。

宋代以后，门神人物增多，并且各地的门神也不一样。陕西门神为孙膑、庞涓，河北门神为马超、马岱、薛仁贵，河南门神为赵云、马超。此外，还有以萧何、韩信、穆桂英、赵公明为门神者。南宋画家李嵩绘制的《岁朝图》中出现了大门贴头戴金盔、身披铠甲、手握兵器的武门神，正厅贴头戴乌纱、身着官服、手捧笏板的文相门神，说明南宋时期贵族阶层宅院贴武门神和文门神已经成为习俗。这一习俗沿袭了800多年，至今还在民间流行。

明清时期是张贴木版年画的鼎盛时期，门神画创作题材更加丰富多样。特别是康乾盛世时期，随着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与繁荣，社会和谐稳定，带动民间艺人创作出了更多题材内容的木版年画。明代冯应京《月令广义》记载：“近画门神为将军朝官诸式，复如爵鹿蝠蟢、宝马瓶鞍诸状，皆取美名，以迎祥祉。”后期又创作出现了文官、美人、童子及百姓家庭等多种场所相对应的年画，都包含了百姓祈福新年、寄托福寿康宁的思想，增添了过年时祥和喜庆的气氛。清代李光庭撰《乡言解颐》明确提到“扫舍之后，便贴年画，稚子之戏耳”。“门神画”也随之定名为“门画”，门画也成为我国绘画艺术的一种门类。

孔府的古建筑规模继承了中国传统住宅的定式结构，八进院落，分东、中、西三路，即官衙、住宅合一，有大门、二门、边门、后门等共500多道。根据孔府档案记载，明清时期孔府过年各门贴门神年画的布局为：孔府大门、二门、仪门（重光门）以及东西偏门张贴将军（武官门神），所有东西配房门及南北里间门贴加官（文官门神）。

孔府门神年画延续了宋代《岁朝图》中的张贴方式，大门贴武门神，厅门贴文门神。这种贴门神画的方式在宋代时就已经形成定式，并影响了中国民间近千年。虽然中国门神年画不断发展演变，门神年画人物不断更替，但是孔府门神年画始终保持几百年不变的风格。其中，大门贴魁梧勇猛的武门神，看家护院；二门贴雍容华贵的文门神，祈福纳祥。

孔府门神年画不仅意味着“看家护院”和“祈福纳祥”，更深层意义是对中华古老文化艺术的坚守和传播。作为“天下第一家”的孔府，不仅传播儒家思想，同时也肩负着传播其他中国民间古老文化的责任，为中国木版年画的发展发挥了巨大影响力。

武门神，纵96厘米，横55.5厘米，浓墨重彩，左右成对。一幅人面向左，白面长须，眉目清秀，背插帅字旗，戴貂蝉笼巾，着红色团领袍，配兽吞口铠甲，玉带佩剑，手捧托盘，内置铜爵、梁冠，寓意加官晋爵，身后立一士兵；一幅人面向右，红脸长须，张眉睁目，背插将字旗，戴盔帽，插蓝缨，着团领蓝袍，配兽吞口铠甲，玉带佩剑，手捧托盘，内置如意、梁冠，寓意官运如意，身后立一士兵。人物服饰均为明制，可断其年代。制作工艺为半印半绘，墨线清楚，色彩鲜明。

文门神，纵96厘米，横55厘米，成对。人物头戴展脚幞头，笼巾下垂，白面长须，面向右者身着蓝色团领袍，面向左者身穿红色团领袍，二人胸部为仙鹤补，佩玉带缦，挟持笏板，身前各有童子。左侧童子身着对襟开领衣，披云肩，手捧瓷瓶，内插三戟，寓意平升三级。右侧童子着斜襟短衣，手捧如意和玉磬，寓意吉祥如意。另外，文门神还有“带子上朝”“福禄寿喜”“子孙满堂”“当朝一品”等美好寓意年画。制作工艺为半印半绘，墨线清晰，色彩艳丽。

这两套门神年画虽然风格不同，但是张张都刻画得精美生动，色彩虽然历经百年，却依旧鲜艳，足见门神制作之精良，也可以看出孔府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富贵鼎盛之象。因为孔府建筑规模宏大，门神年画尺幅也超过一般人家。因此，孔府的门神乃是自己制作，不同于市面上出售的门神，其制作工艺、形象寓意的表达形式都有着自己的特色。

春节是我国最隆重的传统节日。自古以来，孔府每年过春节时，都会在各门上贴门神、春联。孔府贴门神特别讲究，设有门神户负责印制、张贴，孔府门神年画的制作过程都是由府内的人完成的。

孔府门神年画制作要求标准高，不作商品买卖，按惯例年年印制挂贴。孔府门神年画按照我国民间传统木版年画工艺制作，画稿绘制依据民间传统门神为范本，结合孔府特殊的历史地位，绘制成具有孔府特色的门神年画。

刻版艺人仿照画稿进行门神木版雕刻。刻版是门神年画的灵魂，技艺高超的刻版艺人能使画版增色不少。门神面部、手部及衣纹的线条刻画最为精妙。为了刻版使用长久、画面不走样，刻版艺人的雕刻线条要求上下一样宽，才能长久印制门神画不走样。孔府门神画都采用木质坚硬、木纹细密、不变形的枣木做刻版，用宣纸印制门神年画。

孔府旧存门神年画印制工艺采用半印半绘。木刻版先在宣纸上印出墨线，而后用笔蘸色勾勒填彩。门神敷色也是按照先前拟好的色稿来上色，每幅门神年画都要多次敷色。孔府门神年画主要用色有蓝、红、绿、白色等，所用色彩鲜艳夺目。门神敷色晕染要求也比较严格，染色要均匀，不能出现色块，色彩不能相互混染。

孔府门神年画特别注重人物神态刻画，最为精妙的是人物眉毛、眼睛、胡须及手指等地方的绘制，都是用毛笔一笔一笔精心勾勒绘制完成。整个绘制过程工艺精致，线条遒劲流畅，色彩艳丽浓重，对比强烈。人物细腻传神，衣饰富有质感。

孔府门神年画始终是在中国民间年画的影响下创作产生的。孔府制作的年画具有自家特点，与其他地方民间年画产地制作工艺存在不同。民间门神年画为木版套色，孔府门神年画为半印半绘，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门神年画制作工艺的不同体现了中国民间艺术文化的博大精深，有力推动了民间艺术的多元化发展和传播。

孔府过年贴门神形成了自家独创的一套方式。孔府各个门只贴武门神与文门神，孔府的门较其他民间的门大，印制门神画的纸尺幅也较大，每年印制好的门神画不是直接贴于门上，而是先贴在木挂板上，然后再挂于大门上。府内两侧厢房小房则直接贴在门板上，孔府每年旧的门神画不揭掉，新的门神画直接覆盖在旧门神画上面，年复一年，层层叠压在一起形成厚厚的一沓。以前贴年画有个说法：新年画贴上后，旧年画不能随便损毁，要集中烧掉。这也形成了孔府印制张贴门神画的独特风格，让我们有幸看到了明代孔府张贴的门神年画全貌。

孔府旧存一批明代彩绘门神年画和门神木刻版。其中，彩绘门神年画为纸质，门神年画共82页，浓墨重彩，全部装裱成册页，分大小两盒存放，每页门神年画都近1米高。大盒装72页门神年画，人物画面整体比较完整；小盒装10页，画面残缺不全。两盒门神年画都是1957年曲阜县文管所派专人将孔府旧存叠压粘在一块的门神挂屏，千里迢迢运送到北京故宫博物院书画修复部门，请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修复专家进行了精心细致的揭裱和拼接。大盒装有72页武门神和文门神，经过核对辨识，孔府旧藏门神年画武门神和文门神共分为5组5对。武门神1组，共38页。门神左右成对，面向右者18页，人物都为“将”字门神，身穿蓝色战袍，人物形象凶猛；面向左者20页，人物都为“帅”字门神，身着红色战袍，面部表情温和。文门神年画33页，分3组3对。2组为双人门神年画15页，左右成对，穿蓝色仙鹤补服面向左者10页，红色仙鹤补服面右者5页；3组为单人门神年画8页，穿蓝色花纹补服面向左侧者仅存1页，穿红色花纹补服面向右者7人；4组门神年画10页，左右成对，人物体型高大，画面褪色残缺，人物面朝左者4页，一手持笏板，一手托举放置卧鹿盘，画面褪色残缺；人物面朝右者6页，一手执笏板，一手举着放置梁冠的托盘。“冠”与“官”谐音；“鹿”与“禄”谐音，组合在一起寓意就是“加官进禄”的意思。5组为单页，双人面向左，年画尺寸比其他门神年画略小，仅存1页，一人头戴笼巾，身穿补服，一手执笏板，一手握着玉带；身旁一随从，头部戴冠，身穿团领花卉袍，一手持戟。5组门神年画风格特点各异，独具魅力，分别由5套木刻版印制而成。

下图为孔府印制门神的木刻印版，枣木，明代刻版。门神木雕版4块，浮雕正反两面各为1对，共有4对。每块门神刻版都有1米多高，门神版都是正反两面浮雕刻制，两面成对，虽历经好几百年的印制使用，除版面磨损较重和木板拼接的地方有裂缝以外，保存状况基本完整。

武门神1块。尺寸为：103厘米×50厘米×3厘米。木雕版双面雕刻，门神为一对武将，头戴将军盔，身穿铠甲，双手持长柄紫金锤，构图匀称饱满，形象威武强壮，造型生动，雕刻精细。

文门神3块。雕版为两面雕刻，是为一对，其中1块门神头戴展角幞头，身穿仙鹤补服，手持笏板；另外2块门神分别为：1块右手持笏板，左手托举内置梁冠；另1块一手托举内置卧鹿盘，一手执笏板。人物刻画细腻传神。尺寸分别为：101厘米×49厘米×3.5厘米，83厘米×37厘米×2.7厘米，82厘米×44厘米×3厘米。

我们将孔府旧存门神年画与旧存门神木刻版进行仔细鉴别对比，门神年画与孔府门神木刻版都为明代制作，门神年画画面与门神刻版画面存在很大差异，没有发现相似之处。可以确定，这批年画不是由旧存木刻版印制的，应另由其他木刻版印制。目前还没有发现印制旧存年画的门神木刻原版，可能已遗失或损坏。两盒门神年画及门神木刻版现存孔子博物馆。

门神年画最初的用意是驱邪挡灾，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它逐渐成为人们寄托美好心愿的载体，因此年画门神的种类也越来越丰富，上至王侯公卿，下到平民百姓，春节期间最不可少的便是这门神年画。可以说，门神年画已经成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一部分。

孔府年画可以完整保存下来，与孔府特殊的政治地位是分不开的。也正是如此，才让我们有幸看到明代孔府年画的真实内容，体现出了儒家文化和民间文化相融合共发展传承的真实写照。这是一组非常难得的珍贵文物，为我们今后研究孔府习俗文化，研究年画的流传发展过程，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从1998年开始，曲阜市人民政府为了传承这一历史悠久的民俗文化，恢复了孔府张贴门神年画和楹联的传统，现在每年春节都在孔府举行贴门神年画和楹联的活动，此举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前来参观游览。刚开始一直沿用孔府旧藏明代门神木刻版印制门神年画，后来为了文物安全保护方面考虑，就请了一位木匠师傅按照明代门神木雕版原版大小仿制了一套文门神和武门神木刻版。现在每年春节都有专人负责印制张贴门神。为了让游客亲身体验传统文化，还增加了让游客亲身参与体验印制门神和门神敷色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