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健丨《诗经》里的成语：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从诗篇体制上来讲，《诗经》作品分为“风”“雅”“颂”三大部分。“雅”者，正也。“风”和“雅”的区别，就像现代的地方调和京调，在音乐性质上有所不同。天子之乐曰“雅”，“雅”诗所录都是首都一带的音乐。“雅”又分《小雅》74篇和《大雅》31篇，大小“雅”的划分，有人认为是依据政事之大小，有人认为依然是音乐性质的差异。“雅”诗内容非常丰富，包含了婚姻家庭诗、战争徭役诗、政治讽刺诗、燕飨诗、祭祀诗等诸多类型。

“雅”诗及“颂”诗中有一定数量的“燕飨诗”。“燕”通“宴”，燕飨诗有时又可以写作“宴飨诗”，是在宴饮场合演奏演唱的一些乐曲。燕飨诗的产生与周代社会性质及周代礼乐文明有直接的关联，今人鲁洪生先生在《诗经学概论》中曾说：

周代是个以小农生产为生产方式的农业宗法社会。家族血缘关系是维系社会的重要纽带，家族血缘上无法更易的亲疏远近决定了人们社会地位的尊卑贵贱，血缘情感把周人的家庭、社会协调得自然和谐，使周人习惯于在充溢着和谐亲切的家庭气氛中交流感情，解决纠纷。适应着这种农业宗法等级制社会的政治需要，逐渐形成了一系列的礼制。……据《周礼》记载，当时把礼划分为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五大类，统称为五礼。……嘉礼是用于融合人际关系、沟通感情、联络友谊的礼仪，它的内容比较复杂，包括婚礼、冠礼、飨燕、立储、宾射等等礼仪。

燕飨诗则是直接反映嘉礼中飨礼、燕（宴）礼等礼仪活动的诗，故也称为礼仪诗或宴饮诗。

按照宴饮场合宾主关系来分，有的属于君臣之间的燕飨诗，比如《小雅·鹿鸣》；有的属于兄弟之间的燕飨诗，比如《小雅·常棣》；有的属于友朋故旧之间的燕飨诗，比如《小雅·伐木》。《鹿鸣》是《小雅》的首篇，是一首著名的君臣之间的燕飨诗，经学家认为是文王宴享群臣之诗，其中有“我有嘉宾”“德音孔昭”等多个成语。

全诗共三章，每章八句，表现的是天子燕飨群臣的场面。三章层次亦颇分明，首章重点写奏乐（“鼓瑟吹笙”），次章重点写饮酒（“我有旨酒”），卒章则写奏乐饮酒都达到酣畅和乐的境地（“和乐且湛”）。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首章以鹿起兴，提挈全诗。鹿在古人观念中为仁兽，故亦常有仙人乘鹿之说，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有句云：“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呦呦”，并非简单的拟声词，而是指群鹿和鸣之声。“食野之苹”的“苹”并非浮萍，而是与二章、三章中的“蒿”和“芩”同类，皆指“蒿”一类作物。《鹿鸣》首二句以鹿食苹起兴，乃以群鹿来集为吉祥兴旺之预兆，以更好引起下文之君臣欢聚宴饮。

“我有嘉宾”一句中，“我”指主人，“嘉宾”谓嘉善之宾客，是主人对于客人的高度赞誉之词。后世在礼仪场合常用的“嘉宾”一词，即源于此。就其本义来讲，“我有嘉宾”不仅是喜迎宾客的客套话，更包含对宾客德行的赞美，体现了主宾之间和洽的关系。例如《宋史·乐志》云：“我有嘉宾，直大以方。亦既至止，厥德用光。”

二章中的“德音孔昭”，不仅是对嘉宾的进一步赞美，也是对来客之所以被称为“嘉宾”的有力证明。“德音”二字在《诗经》中多次出现，意义也有多重，可以指好听的言辞，例如《邶风·谷风》之“德音莫违，及尔同死”；可以指美好的名声，例如《小雅·南山有台》之“乐只君子，德音不已”。此处的“德音孔昭”，有人认为是形容嘉宾的德行言语非常美好，有人则认为是形容嘉宾口中所说的前代先王之德教甚明，可以为君子所效法。后世常以“德音孔昭”一语形容人德行美好，品德显耀；或形容人嘉言谠论，深切著明。例如东汉蔡邕（133—192）《汝南周勰碑》：“名振华夏，光耀昆苗。清风丕扬，德音孔昭。”

《鹿鸣》一诗作为燕飨诗的代表，极好地展现出一幅君臣和洽的和谐场景。君赞臣为“德音孔昭”之“嘉宾”，臣亦于此宴饮场合向君献上治理国家的“至美之道”，所谓“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此诗因此也具备了重要的政治教化意义。

“周行”的另一种解释，是“周之列位（周朝之官位）”（东汉郑玄之说）。按照此说，整首诗强调的就不再是一种“上隆下报，君臣尽诚，所以为政之美”的君臣关系，而是强调君王对于贤才的重视，《鹿鸣》便成了一首“求贤诗”。

众所周知，曹操在汉献帝建安十五年（210）、十九年（214）、二十二年（217）先后三次颁布《求贤令》，唯才是举，广纳贤良。在他著名的《短歌行》中，除去感慨人生苦短，也深切地展露出思贤若渴、共就大业的情怀。其中径采《鹿鸣》首章前四句“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鼔瑟吹笙”入诗，恰可表明《鹿鸣》“求贤”一义对后世的影响。

《诗》本合乐，根据《仪礼》等典籍，可知《鹿鸣》诸乐曾经应用于周代某些典礼仪式场合。清人臧琳（1650—1713）曾经细致考索自汉降《鹿鸣》诗乐之应用沿革，认为汉魏以降，《诗》乐虽亡，但历代王朝依然用乐，《鹿鸣》仍是古乐一大名曲。

与将《鹿鸣》一诗视为“求贤诗”相关，《鹿鸣》与科举考试亦有密切关联。唐代士人科考始仕，常歌《鹿鸣》之诗。明清科举，于乡试揭榜之第二日，主考官与乡贡士一起宴饮，亦歌《鹿鸣》之诗，谓之“鹿鸣宴”。清人黄中松《诗疑辨证》认为“求贤”为诗之本义，而君臣宴饮反倒是诗之引申义。今日台湾大学校内亦有宾馆曰“鹿鸣雅舍”，皆取《鹿鸣》敬重贤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