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照丨孔子“四教”的当代艺术呈现——评话剧《夜行记》

发表时间：2024-12-05 10:01作者：王文照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4年第5期

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除了翻阅故纸堆，从文山字海中寻觅夫子的身形，我们能否叩开历史之门，回到历史现场，聆听夫子教诲？除了浸淫于古籍的海洋，是否还有其他方式能够使我们更好地领悟儒家文化之道对中华文明的建构与形塑，让抽象且蒙尘的夫子思想与当代青年的心灵摩擦出激荡情怀的火花？话剧《夜行记》是一则出色的范例。这部中国国家话剧院“青年导演创作扶持计划第二季”中的原创剧目于2023年10月在先锋智慧剧场与观众见面，2024年6月于北京天桥艺术中心小剧场再登舞台。通过传统体式、簇新形式，话剧《夜行记》彰呈艺界当代青年的古雅情怀与时代抱负，令人耳目一新。

该剧以孔子被困陈蔡的史实为背景，围绕“营救夫子”这一主题展开叙事，令孔子思想与普通人的人性光辉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并巧妙地以现代戏剧形式进行表达，让观众在享受艺术熏染的同时获得启迪，跟随剧作再次思索孔子思想对中华民族生存与发展的深刻意涵。

《圣迹图·在陈绝粮》

一、传统戏剧语汇的科技性转译

“陈蔡之厄”是孔子周游列国期间遭遇的最大危机，孔门诸生在这片陈蔡荒原陷入生存危局。这是一次对孔子及其弟子们的生存考验、人性磨砺，也隐喻着早期儒学艰难发展的困顿及其在现实社会中遭遇的无情碰撞。作为一桩有正史记载的公案，其探讨话语的严肃性、相关研究的深刻性不言而喻。但关于“陈蔡之厄”的细节，史籍语焉不详，这也给后人留下联想与阐释的空间。话剧《夜行记》的编创者从史籍中抽出三个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书生、女飞贼、打更人，令孔子在机缘巧合下与他们分别产生短暂的交集，而这一面之缘竟使三人各自获得心灵启迪，命运之路也由此发生巨变。在剧中，得知孔子困于陈蔡荒原、性命堪忧的三人出于知恩图报之心，各自凭着一往无前的孤勇展开了营救夫子的秘密行动。为了保证行动不受阻碍，夫子能够转危为安，他们各自严守着心底的秘密，为了那个纯粹的营救目标奋力冲击层层阻碍。当“谜底”揭开，三人方知原来彼此都是营救夫子的“同道中人”，三股力量就此汇聚在一起，三个彼此间本无瓜葛的陌生人的命运也在城门下紧紧交织。达成一致的三人共同走入荒原，寻找夫子的身影，这时他们惊喜地发现，原来心系夫子安危的“同道中人”竟如此之多——这些人或提着灯，或高举火把，纷纷奔走在陈蔡荒原上，一心要找到夫子，救出夫子。最终，夫子平安无恙，人们共同完成了“营救夫子”的行动。

《夜行记》人物定妆照

完成这样一段“花开三朵，各表一枝”的故事叙述，编创者需要细致梳理叙事逻辑，有条不紊地推进情节，同时还要避免陷入头绪繁多、重复叙事的窠臼。而该剧的亮点不仅在于秩序井然地展开情节，更体现在编创者对传统戏剧语汇的科技性转译，即借当代科学技术手法讲述故事，在传统话剧表现模式的基础上运用电影技法、影视特写镜头、热感成像技术等科技手段创造出时代感极强的“酷炫”舞台效果，带领观众“回到历史现场”，丰富观赏体验的真实感、价值感，使剧作的叙事表达贴合观众喜好，甚至超越其心理预期。

使用电影幕布展现面部特写镜头，通过滤镜呈现带有胶片感的画面，这是观众对电影技法运用于这部话剧的直观视觉认识。话剧《夜行记》中，编创者在舞台两侧各架设了一台引人注目的摄像机，令演员在阐释情感变化、心理活动及推进一些重要情节时站在摄像机镜头前进行表演，形成特写镜头，再由投影仪将演员面部特写投映到舞台背景幕布上，从而将演员的五官放大数倍，清晰地展现于观众眼前。由于舞台与观众席距离较远，人们平时欣赏舞台剧时，往往更多地关注剧情发展和演员幅度较大的肢体动作，难以细致观测到角色表情乃至眼神的细微变化。此外，由于“营救夫子”的行动发生在深夜，为使舞台表现与剧情贴合紧密，演出舞台的整体色调也偏于暗沉。这种色彩构设契合故事发生的时间——深夜，却导致舞台光线昏暗，使观众较难捕捉演员的行动，从而影响演出效果。但《夜行记》中“特写镜头”的运用，让这一问题得到解决，角色的情绪状态得以细化呈现，观众亦能在背景幕布上清晰地看到角色的一颦一笑，把捉人物的情绪变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嬉笑、惊异、叹息等声响。演员们则能在表演过程中同步感知到台下观众的观剧动态，得到实时、新鲜的观众反馈，从而即时调整表演力度。质言之，摄像机、投影、背景幕布的“合作”让观众们产生“看电影”般的沉浸式观剧体验，观众们在“看话剧”与“看电影”双重体验的叠加下得以更好地沉入剧情，跟随角色行动拨开历史迷雾。“看电影”般的观剧模式大幅缩短了演员与观众间的距离，整台演出由此呈现出活泼生动的观演关系。

话剧《夜行记》剧照

此外，热感成像技术是该剧推进剧情、丰富环境背景、展现角色性格的有效手段，更是这部作品的亮点之一。高潮部分中，书生、女飞贼、打更人奔走在荒原上，剧作家则化身孔子，四人的形象剪影投映在背景屏幕上，营造出类似于当代社会才有的“夜间红外摄像头”的成像效果。这种灵感源自黑泽明作品的设计，即通过现代技术手段使作品能够在光照度极低的舞台上展现出夺目的影像，增强角色行动的表现力，同时点明“夜行”题旨，延伸叙事时空，仿佛带领观众穿越到春秋时代的陈蔡荒原，借助现代“夜视仪”回看历史景象，继而真切感受其时人命关天的紧迫与角色内心的焦灼。

二、儒家教育思想的活态阐释

《论语·述而》记载：“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后世将其发衍为孔子“四教”——文教、行教、忠教、信教。所谓“文”指人的学问、气质、风度的外化展现，正所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论语·雍也》）。“行”即行动、行为，指人对内在德行、思想守则的外化与践行，是处世艺术的体现。《论语·卫灵公》记载：“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在《论语》中多次提到“行”，这里的“行”即行为、实践，而实践的内容即与前述中的“文教”紧密相关。“忠”指忠心、忠诚。《论语》中多次谈及“忠”，强调人应忠于父母、朋友、职守乃至君主。而“忠”这种信念的力量源头来自内心，来自人的思想，只有真正怀着忠诚之心，才能做到“忠”，才能真正遵从孔子提倡的伦理准则。而“信”体现着人与自己之外的人、事、物之间的信任关系，“信”是生存的底线，是人立身于社会的根本。人应该以自己的行为获得别人的信赖，尤其是朋友的信任，同时亦不能轻易相信他人。围绕“文”“行”“忠”“信”延展的讨论散见于《论语》的诸多篇章中，“文”“行”“忠”“信”四个字是“孔子四教”的浓缩，意涵丰富且复杂，实难一言以蔽之。

朱熹《四书集注》书影（明正统时期经厂刊本）

有鉴于此，编创者反身于阅读厚重的史料与相关研究，再“由厚到薄”，将题旨宏巨的儒家思想凝聚为“文”“行”“忠”“信”四字，又将“文”“行”“忠”“信”的意涵不断精确化，最终浓缩为“文献”“品行”“忠诚”“信实”四个词语、四则符号，并将它们与剧中的角色锁定且一一对应起来，从而让立体鲜活的角色形象身体力行地诠释“孔子四教”。

在《夜行记》中，书生、女飞贼、打更人及来自现代的剧作家以“心空了一块”为引，逐层深入地剖解各自内心的困惑和对生活的迷茫——书生在书海中迷茫，女飞贼受困于世人对“品行”的评断标准，打更人在“忠于谁”的命题中徘徊，剧作家的信念在现实生活的摧残下风雨飘摇。他们四人内心所缺失的那部分正好对应“文”“行”“忠”“信”。正是与孔子的一次对话、一面之缘，让他们找回了那缺失的部分，当灵魂得以沐浴在儒家文化的光芒中，这份温情款款的救拔使他们渐趋领悟到生命的意义。至此，他们这才对孔子及其儒家思想心悦诚服，从而在得知孔子困于陈蔡，断粮数日，生存状况艰苦异常时，毅然展开寻找夫子的“秘密行动”。“文”“行”“忠”“信”是孔子教育思想的浓缩及符号化展示，是育人模式的高度提炼，是剧中四个立体、鲜活的角色及他们内心缺失的部分，也是难以一语道尽的儒家思想在角色身上的投射和简明体现。这种化繁为简、化抽象为具体的展现方式，不仅“救赎”了困顿中的四个角色，也让“文”“行”“忠”“信”在对儒家思想缺乏深度了解的普通观众心中“活”了起来，对“孔子四教”产生具象认知。

另外，通过“人”来诠释“文”“行”“忠”“信”这一教育理念，观众更见儒家教育思想在现实生活中的可行性。单纯展现并剖解国人两千余年来对孔子根深蒂固的景仰、对儒家文化乃至中华文明的尊崇，易使剧作沉浸于令人心潮激越的宏大叙事而缺乏现实感、真实性。将“文”“行”“忠”“信”对应到书生、女飞贼、打更人、剧作家四个角色身上，能使孔子的教育理念人格化，也易于观众理解抽象的儒家思想。在儒家思想与当代观众之间，编创者巧妙构筑起沟通古今的桥梁，由演员以活泼精巧、趣味性强的表演将观众引入剧作情境，引导观众沉浸式思索儒家文化、教育理念的现实意义，在剧情潜移默化的影响中进一步领悟孔子思想的核心价值和当代意义。

三、孔子思想对自我救赎途径的开拓

文艺创作中，“寻找真心”一类的主题很常见，想要写得出彩，在一众类同剧目中突出重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带来启迪殊为不易。《夜行记》的编创者也在循着这样一条传统路径摸索前进，摸索如何在传统中绽放新意，如何以古鉴今，让优秀传统思想文化更好地助益当代人的发展进步。角色们在“夜行”，编创者其实也在“夜行”，从某个层面上讲，一些精神处于困顿中的观众又何尝不是在“夜行”呢？心灵有所缺失、精神困顿不振的角色们在“夜行”中寻到了缺失的部分，完成了自我救赎的过程，这场“夜行”之旅，实则是所有当事人的自我救赎之行。当编创者借助孔子及其思想为角色开拓自我救赎的途径时，也相当于在为自己、为观众开拓，为所有处于心灵困顿中的人开拓。

剧中，孔子与书生、女飞贼、打更人各有一次意料之外的会面，交谈的时长虽短，却能切中三人内心的痛点，直抵灵魂深处。孔子的思想光辉就这样照亮了他们曾经昏暗、不见天日的心原。于是他们开始践行“孔子四教”——“文”“行”“忠”“信”，在信念灯塔的指引下付出行动，知行合一，着力填补内心的缺失，从而改变人生。观众或许会有这样的疑惑：为何经历一次短暂的会面，几句简单的对话，这些人就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这种情形可信吗？这是编创者为了剧作效果而刻意设置的吗？

话剧《夜行记》剧照

现代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人们，对孔子生平、儒家思想的认知趋于浅显，普通人对于“孔子四教”则更缺乏知解。柳诒徵曾言：“孔子者，中国文化之中心也。无孔子则无中国文化。自孔子以前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传；自孔子以后数千年之文化，赖孔子而开。”（柳诒徵：《中国文化史》）孔子及其思想与中华文化的根源紧密相连，是今天的我们了解本民族文化、历史的重要路径。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源自于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历史所孕育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习近平：《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学习孔子思想，领悟儒家文明，探讨其在当今中国文化发展中的价值，也有助于今日的我们更好地树立文化自信。

因此，《夜行记》的编创也可以看作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儒家教育理念来解决实际生活问题的演练，书生等角色在儒家思想中获得救赎，反过来他们也投身于营救孔子的切实行动中，“救赎”孔子。在“孔子四教”的理论构架下，《夜行记》以“演剧”这种立体、鲜活的方式抛出了一系列严肃的现实问题——人的内心为何会有缺失，儒家思想如何发现并弥补这种缺失，拥有一颗完整的心之后，人会由内而外地发生哪些变化、做出怎样的行动；接下来剧作又为观众全方位展现了这些问题的解决方式和最终结果——人如何在孔子思想的教导下与自己和解，达成自洽，完成心灵上的自我救赎，从而拜服于孔子思想，在闻听孔子可能有难的情况下坚决施以援手，救出孔子。

话剧《夜行记》剧照

这个抛出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与其说是“救赎”角色，不如说是“救赎”我们自身。《夜行记》将这一过程呈现得详细且生动，观众能够在角色构建的自我救赎模式下回视生活，反观自照，自主寻找自己内心缺失的部分，再经过儒家思想的疗愈，自我培育更完善的人格。诚如《夜行记》的导演李瑜在采访中提到的：“曾经我感觉夫子很遥远，排练这部剧时，我试着走近圣人，感觉被照亮了，我第一次如此亲身感受到传统文化的力量和滋养。”编创者在创作过程中已能真切地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儒家文明的力量，当他们将这一心路历程、这种真实的感受融入剧作与角色，观众很难不随之深受浸染，甚至可能会自发地翻阅传统典籍，在与古圣先贤的“思想对话”中展开一场“自我心灵救赎”。由此我们甚至可以这样理解：《夜行记》中“一腔孤勇”的书生、女飞贼、打更人已脱离了角色的束缚，他/她可能是你，是我，是他，是我们每一个深受优秀传统文化熏染、完成自我心灵救赎的中华儿女。

或许仅仅“观看”古代人之间的互相救赎难以对观众席上的我们产生心灵触动，编创者设置了来自当代社会的“剧作家”一角，拉近剧作与观众的距离，在剧中实现了古人与今人的沟通，体现出编创者对当代青年人生存空间与心理困境的深切关注。“剧作家”出现在整部话剧的后半程，他完整讲述了自己走出困顿生活、心灵束缚的过程，发乎真诚的述说不断叩击着观众的心，意在让观众产生自我代入感，引发真切的共鸣。而当“剧作家”走出心理困境，浸淫于思想文明的洗涤，观众也随之找到了突破心理困境的实际方法，这种鲜活具象的表达方式是编创者人本思想的体现，也是儒家文化在当代社会中获得现实价值和应用的途径。至此，儒家文化的智慧与这位当代青年的思想需求实现了成功结合。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压力与挑战，儒家理念为民众提供了积极的应对方法，在追求物质利益的同时，人们也不能忘记对精神富足程度、内心修养水平的关注；而当人们陷入生活困境时，应在优秀传统文化的思想扶持下以积极的心态、坚定的信念助力自己走出泥潭。

结语

传统舞台剧作依托演员表演、故事情节及舞台道具等诸多元素为观众呈现艺术活动。近年来，小剧场戏曲、话剧、音乐剧等作品嵌入了出人意表的创意设计，舞台灯光效果的创新、服装道具的改良、融媒体的加入让这类剧作扣住了青年观众的脉搏。《夜行记》中处处是青年戏剧人诠释戏剧内涵的新技法，声、光、电的运用中暗藏着精巧匠心，编创者将博蕴胸中的宏大叙事以小切角破开叙事途径，让三个渺若浮尘、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倾情演绎“孔子困于陈蔡”后周围人的心理活动与举措，对孔子“文”“行”“忠”“信”“有教无类”的儒学思想、教育理念进行人格化阐释，让宏阔厚重的历史叙事在贴合实际生活的小人物的主导下娓娓道来，使观者在亲切自如的观感体验中拨开历史烟云，窥见史实风貌，借由“真听、真看、真感受”品悟儒家思想乃至中华文明的博大悠长。

话剧《夜行记》剧照

“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在话剧的尾声，高举火把的人们点亮营救夫子的天空，星星之火照亮了历史之夜，原属于贵族阶层的礼乐文化深入民间，而改变这一切的正是孔子，正源自孔子不拘阶层的教导与阐扬。营救活动中，无论什么行业、性别、性格、阶级，人们纷纷涌向陈蔡荒原，勠力同心，只为营救孔子。昏昏暗暗的夜色渐渐散去，一缕光的到来结束了孔子之厄，中华文明的天地更见光华灿烂。大屏幕上，孔子金灿灿的形象渐渐鲜明，“文”“行”“忠”“信”和它们所代表的所有心系夫子的百姓都仰首瞻视，心怀敞阔，温暖且安乐。至此，整部剧作在声韵直裂苍穹的原创主题歌曲中收束，那清冽透亮的歌喉唱出了小人物的大情怀，宛如那晚陈蔡荒原上黎明到来前的烈烈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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