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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德铭 梅庆吉丨洙泗之间的孔子遗踪——寻找《论语》中的“达巷党”

发表时间:2024-07-01 15:54作者:孔德铭 梅庆吉来源:《走进孔子(中英文)》2024年第2期
“达巷党”一词出现于《论语·子罕》篇中:“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意思是,达巷党人评价孔子说:“孔子真是太伟大了,学问太渊博了,人们不能以某方面的专长来称赞他。”弟子听到后告诉了孔子,孔子对此回应说:“我擅长什么呢?是驾车呢,还是射箭呢?我不过是擅长驾车而已。”自古至今,关于达巷党人对孔子的评语与达巷党的理解始终莫衷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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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子罕》书影


一、“博学而无所成名”的孔子
关于达巷党人对孔子的评价,后世学者有两种不同的理解。一种理解是将达巷党人“博学而无所成名”的评语视为对孔子的褒赞,而孔子以“执御”之词回应乃是“自谦”。东汉郑玄注曰:“此党之人,美孔子博学道艺,不成一名而已。”(《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卷九)皇侃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解释:“言‘大哉孔子’,广学道艺周遍,不可一一而称,故云‘无所成名’也。犹如尧德荡荡,民无能名也。”又说:“彼既美我之博学,而我于道艺何所执乎?欲自谦也,云执御乎执射乎者。既欲谦己之不多,故陈六艺之下者以自许也。……向欲合以射、御自许,又嫌太多,故又减射而云吾执御者也。”(《论语集解义疏》卷五)皇侃认为,孔子为了表示自己不像达巷党人说的那么伟大,那么“博学”,故举出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中最下者“射”和“御”以自许,又觉得“射”和“御”一起说太多了,所以又把“射”去掉,只留了一项“御”。
关于“博学而无所成名”,另一种解释是将之视为对孔子的讽刺。按照这种观点,达巷党人对孔子的评语可以这样理解:孔子懂得很多,却没有某一方面的专长。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样样通,样样松”,博而不专,这又是在批评孔子了。这种说法,以朱熹为代表。他引用尹焞的话说:“达巷党人见孔子之大,意其所学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于世,盖慕圣人而不知者也。”(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卷五)一个“惜”字,道出了朱熹关于此问题的倾向。而李零说得更加直接:“我觉得,达巷党人的话,明明是讥刺,它是说,孔子这么博学,却不能以专精成一家之名,岂不是白学了。”(李零:《丧家狗:我读论语》)
本人认为,若是讥刺,难道孔子听不出来吗?那就没有必要回答他了,还是应该以郑玄所解为是。至于孔子为什么要如此回应,明人葛寅亮对孔子的心理活动进行了分析:“党人乃深知夫子者。夫子闻此言,若说他是,则嫌于过自承当;若付之不答,则遇此真知己,岂容默默?于是对门弟子将射、御相较而愿执乎御。因说‘大’,把个极小的对他;因说‘博’,把个极不博的对他;因说‘无所成名’,把个极可指名的对他。盖天下道理,大莫载者,即是小莫破,无大无小,拈来便是。只因党人议论,已说到极精妙处,若再求精妙,便说不去。除是翻到极粗浅处,才另有一番议论,一重光景。这正是夫子与党人机锋相对,其言若不加照会,近于戏论,而真到家人,自两两心照,所谓得其意,不必泥其词者。举此以告门弟子,岂亦欲其因之领会乎?”(葛寅亮:《四书湖南讲·论语湖南讲》卷二)这一段分析十分精彩:听到党人的赞美,你要赞成吧,显得太不谦虚。你若是不回答吧,遇到这样的知己,岂不可惜!不过回答需要得体,怎样才算得体呢?你说“大”,我就用最小的对他;你说“博”,我就用不博的对他;另外也不是“无所成名”,我驾车就驾得很好嘛!这是孔子和达巷党人的机锋,对两人对话的理解不可拘泥于字面意思。


二、孔子助葬之巷党与“达巷党”
达巷党所指为何,或可借孔子“巷党助葬”一事来理解。《礼记·曾子问》关于孔子巷党助葬的记载原文如下:

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日有食之。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听变。’既明,反而后行。曰:‘礼也。’反葬,而丘问之曰:‘夫柩不可以反者也,日有食之,不知其已之迟数,则岂如行哉?’老聃曰:‘诸侯朝天子,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奠。大夫使,见日而行,逮日而舍。夫柩不早出,不暮宿。见星而行者,唯罪人与奔父母之丧者乎!日有食之,安知其不见星也?且君子行礼,不以人之亲患。’”

有一次,孔子协助老子给人办理丧事。灵车已经上路,突然发生日食,太阳不见了。老子急忙说:“孔丘,赶紧将灵车停下,停放在道路的右侧,让送葬的人停止哭泣,看事情的变化再说。”过了一会儿,日食渐渐退去,太阳出来了,灵车又开始上路。他跟孔子说,这是按礼而行。等送完葬返回之后,孔子找了个空当向老子请教说:“送葬时柩车是不可以回返或停止的。这次发生了日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结束,与其停在路边,还不如继续往前走。”老子回答说:“诸侯去朝见天子,太阳出来的时候开始出行,傍晚太阳未落山时找个地方休息。大夫出使也是日出而行,太阳未落就找地方住下。灵柩不可以在天亮之前上路,也不可以到天黑才停下。顶着星星赶路的人,大概只有犯罪之人和奔父母之丧的人吧。刚才发生了日食,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星星呢?那样岂不成了顶着星星夜行了吗?君子依礼而行,总不能使人家亲属遭遇灾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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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清源山“孔子问礼于老子”雕塑

关于孔子巷党助葬的“巷党”作何解,有学者认为此处的“巷党”就是达巷党。清人翟灏就持此种观点,他在《四书考异》中说:“注谓:‘巷党,党名。’此所云达巷党,或即一地。不然,既云巷,又云党,不綦词复乎?”(翟灏:《四书考异》 下编卷一○)清人钱坫也说:“达者,巷党名,‘巷党’二字连读。《杂记》‘余从老聃助葬于巷党’是也。”(参见程树德:《论语集释》)
但有人认为,“达巷党”并不是指名为“达巷”的党,或是名为“达”的巷党,“达”与“巷党”是分开的。康有为在《论语注》中认为,“达”字应归到上一章,第二章从“巷党”开始。他调整后的第一章,变成这个样子:“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达。”又解曰:“旧本以‘达’字属下章,非。……《礼记·曾子问篇》称孔子与老聃助祭于巷党。盖巷党为鲁地,而‘达’字属此章至明。”第二章调整后变成这个样子:“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康有为又指出:“巷党,鲁地。《礼记·曾子问》孔子与老聃助祭于巷党是也。旧本作达巷,脱上章之末字而连写之,今改正。”(康有为:《论语注》,《康有为全集》第六集)刘汝霖《周秦诸子考》也采用了康有为的观点:“巷党不冠以国,必鲁地。因孔子、曾子皆鲁人也。《子罕》‘达巷党人曰’,按康有为读法,达字联上章,此章只余‘巷党人曰’四字。”
另外,关于孔子巷党助葬的时间,即使有日食这个有力证据可推测,但鲁昭公在位期间有多次日食发生,故而对孔子巷党助葬的时间仍然歧见纷出,主要有两种:一是昭公七年(前535),时年孔子17岁。东汉边韶在《老子铭》一文中说:“孔子以周灵王二十年生,到景王十年,年十有七,学礼于老聃。”(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全后汉文》卷六二)二是昭公二十四年(前518),孔子时年34岁。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载:“《曾子问》:孔子曰:‘昔者吾从老聃助葬于巷党,及堩,日有食之。’唯昭公二十四年夏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见《春秋》,此即孔子从老聃问礼也。”(孔广牧:《先圣生卒年月日考》,清光绪十五年广雅书局刻本)


三、“达巷党”与“达巷党人”
主流观点是将“达巷党”作为一行政地理名词使用。多数学者认为,“党”为古代的行政单位。《周礼·地官·大司徒》载:“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唐人贾公彦疏曰:“使五家为一比,则有下士为比长主之,使五家相保,不为罪过。‘五比为闾’者,二十五家为一闾,立中士为闾胥。‘使之相受’者,闾胥使二十五家有宅舍破损者受寄托。‘四闾为族,使之相葬’者,百家立一上士为族师,使百家之内有葬者,使之相助益,故云‘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者,五百家立一下大夫为党正,民有凶祸者,使民相救助,故云‘使之相救’。”(《十三经注疏·周礼注疏》卷一○)
后来对于达巷党中“党”字的解释,大多依照《周礼》的记载。郑玄就说:“达巷者,党名也。五百家为党。”(《十三经注疏·论语注疏》卷九)这是关于达巷党最早的解释。皇侃也说:“五百家为党,党各有名,此党名达巷。”(《论语集解义疏》卷五)朱熹说得比较简单:“达巷,党名。”(朱熹:《四书章句集注·论语集注》卷五)后来的一些学者也基本持这种观点。如杨朝明《论语诠解》是这样注的:“达巷,是党名,古代五百家为一党,‘党人’犹言乡里人。”(杨朝明:《论语诠解》)钱穆则对此进行了归纳:“或疑达是巷名,则不应复称党。因说巷党连读,达是此巷党之名,或说达巷是此党名。”(钱穆:《论语新解》)
关于“达巷党人”,有人认为是项橐。《史记·孔子世家》在“达巷党人”之下加了“童子”二字,有学者顺藤摸瓜,推测这个“童子”就是项橐。董仲舒在《上汉武帝疏》中言曰:“臣闻良玉不瑑,资质润美,不待刻瑑,此亡异于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班固:《汉书·董仲舒传》)颜师古为《汉书》作注时,援引三国曹魏学者孟康的说法,认为此处的达巷党人指的就是项橐:“孟康曰:‘人,项橐也。’”(《汉书·董仲舒传》颜师古注)清代学者翟灏考证认为,孟康以达巷党人即项橐的观点当来自《史记》和《国策》的记载:“人,孟康谓即项橐。《史记》作‘达巷党人童子曰’。《国策》曰:‘项橐生七岁,为孔子师。’康盖据此。”(转引自程树德:《论语集释》)钱穆也推测,达巷党人可能就是项橐:“或说此达巷党人即项橐也。项橐又称大项橐,大项即达巷之转音,橐是其名,达巷则以地为氏。其人聪慧不寿如颜回,故古人常以颜项并称,惟项橐未及孔子之门。观此章,其赞孔子之辞,知其非一寻常之党人矣。”(钱穆:《论语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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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师项橐”故事浮雕


四、达巷党的具体位置
达巷党作为一行政地理名词,具体位置在今天的什么地方?下面将通过对地方志的挖掘以及实地考察,作一试探性分析。
山东省济宁市兖州区谷村镇石马村附近曾出土有金代大定十九年(1179)的《房彦墓志》,许振兴抄本记载了这块墓志的一些信息:“葬于嵫阳县达巷乡七世祖东平王先茔之侧庚位。”(樊英民:《兖州地名小考》)这应该是最早关于达巷党的记载,这里的“嵫阳”后来被改为“滋阳”。明万历时期于慎行编纂的《兖州府志·古迹》中也曾提到:“达巷:在城西北五里,相传即达巷党人里,不知所据。”(于慎行:《兖州府志》卷二二《古迹》)清刘宝楠《论语正义》也说:“《一统志》:‘达巷在滋阳县西北五里,相传即达巷党人所居。’”可接着他又否定了:“滋阳,今属兖州府,此出方志附会,未敢信也。”(刘宝楠:《论语正义》卷一○)上述材料除金代墓志外,关于达巷党在兖州府滋阳县的说法皆属“相传”,未有定论。
康熙年间刊行的《滋阳县志》则明确指出:“达巷在城西北五里,乃适中都之要途。孔子为中都宰,往来憩息于此。”(李潆:《滋阳县志》)这段话把事情发生的时间、地点、事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孔子51岁任中都宰,地点在汶上。这期间,他不断往返于汶上、曲阜之间,而兖州就在这段路的中间,是其必经之路。有时他会在此休息,有时也会讲学,给当地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才有了达巷党人的那番话。清人金埴在《不下带编·巾箱说》一书里说:“《说苑》载:‘项橐七岁为孔子师。’指今达巷里为其发迹之地。达巷在今兖城西北五里,乃适中都之要途。孔子为中都宰,往来憩息于此,所以党人有‘大哉孔子’之语。后人因志其地曰‘达巷党里’。”金埴曾参与《兖州府志》的编撰,所以他的说法和康熙《滋阳县志》当为同一史料来源。康熙《滋阳县志》中说的“达巷在滋阳县城西北五里”,指的就是现在兖州区旧关村,乾隆年间滋阳知县夏晓春在此立有一碑,上书“达巷党人里”五字,后来碑不知去向。现在兖州旧关村村碑背面碑文记载了该村的由来:“此处原称达巷党,历史悠久。孔子为中都宰,曾往来憩息于此。又为仲尼师项橐处。南北朝时,兖州治瑕丘城,由古城移今址,此处为西关。明初城南扩,西关南移,此始称旧关。”这里采用的就是康熙《滋阳县志》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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