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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予足,启予手”——《论语•泰伯》的“启”示
发布日期: 2018-03-03 浏览次数:127 来源:孔子研究院 作者:刘晓霞
       《论语•泰伯》曰:“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对此章一般解释为:曾子得了重病,叫来门人弟子们说:“看看我的脚,看看我的手。《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害了。小子们!”但笔者重读此章,发现其被解释成上面的意思颇有一些疑问:曾子为什么要让门人弟子看他的足和手,只是因为“有疾”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出自《诗经•小雅•小晏》“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曾子引用此句是要表达什么?“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免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免?只是“启予足,启予手”就可以免吗?最后的一句“小子!”又是在何种语境下发出的?苦思而不得解,笔者对此章反复涵咏,认为要还原此章义旨,“启”是开启这一大门的钥匙,“启”通而全章通。故此篇札记意在以历代《论语》注本切入,从“启”之义、曾子引“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句的用意和“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意涵三个方面来探讨“启予足,启予手”之“启”。
       一、“启”之义
       启,在甲骨文中的写法是“ ”,由“ ”(又)和“ ”(户,小门)组成,表示将门打开。还有一种甲骨文写法是“ ”,由“ ”(开门)和“ ”(口)组成,比喻开口训导,启发人脑袋开窍。篆文写作“ ”,由“ ”(户,开门)和“ ”(口)组成,强调教育开化。段玉裁在《说文解字》中对“启”的解释是“启,开也。”据此,启的本义是抽栓开门,开启。有《仪礼•士虞礼》之“启户”,《左传》之“门启而入”、“公将启之”、“凡启塞从时”等,有《国语•晋语》之“疆场无主,则启戒心。”后引申为开口训导,使人开窍。有《礼记•祭统》之“启古献公”,有《论语》之“不愤不启”,有《孟子》之“佑启我后人。”还可引申为开始,进行。有《诗经•小雅•六月》之“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有《韩非子•有度》之“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有《仪礼•夏小正》之“正月启蛰。”另外,还有通假之义。如通“跽”,跪。有《诗经•小雅•采薇》之“王事靡盬,不遑启处。”通“晵”,省视,察看。有《说文》:“晵,省视也,从目启省声。”
       在此章对“启”的解读中,历代《论语》注本多有阐发,主要有:汉郑玄在《论语郑氏注》中对这一段的解释是:“启,开也。曾子以为受身体于父母,不敢毁伤,故使弟子开衾而视之也。父母全而生之,亦当全而归之。”南朝梁皇侃在《论语义疏》(怀德堂刊本)中云:“启,开也,予我也。孔子昔授《孝经》于曾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曾子禀受至死不忘,故疾病临终日,召己门徒弟子,令开衾视我手足毁伤与不,亦示父母全而生己,己亦全而归之也。先足后手,手近足远,示急从远而视之也。”这几乎是《论语》注本中被公认的解释。清刘宝楠在《论语正义》中说:“郑君(指郑玄)以启为开,甚合古训,而以为开衾视之,未免增文成义。”继而又说,“当谓身将死,恐手足有所拘挛,令展布之也。”然而,此说也未必合理,人之将死,“展布”手足还要自己吩咐,殊不可信。清王念孙在《广雅疏证•释诂》中说:“启,同‘瞥’,视也。”大意是以为曾子恐以疾致有毁伤,故使视之。然而,此说也是颇为怪异。难道自己身体发肤毁伤与否,自己不知?尚且要他人替他查看的道理?即便真是如此,《论语》记此章的目的何在?《论语》历代注本多引《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解释,以上说法多不能自圆其说,大概就是拘守于这“不敢毁伤”之义,对“启”的解释也囿于此框架下,反增读者疑惑。
       在现代学者中,对于“启”的解释也有诸多差异。李炳南在其《论语讲要》一书中称:“启”应该是“启视”之意,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曾子病得很重,自料将要去世,便召他的门弟子来,嘱咐弟子们启视他的脚和手,表示他的身体未尝毁伤,接之便引三句诗,说明他平时是那样小心的保护身体。”南怀瑾在其《论语别裁》一书中称:“根据这六个字,就知道曾子已经病得手脚都麻痹了。……因为他的病严重到快要死了。连自己的手脚在哪里都不知道,自己不能指挥了。只有叫学生们,替他把手脚摆好。”按照南怀瑾的理解,“启”应该是摆放的意思。李泽厚也是这个意思,区别在于李泽厚主张“启”为“摆正”之意。他在其《论语今读》一书中将“启”译为“摆正”,并以之为曾子“宗教性道德”的体现。曾子强调孝道,《大戴礼记》中有《曾子》十篇,其中有“立孝”“大孝”诸篇论述孝道。而《孝经》相传为曾子所作。其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毁伤即指受刑戮而言。孔子“君子怀刑”,称南容“邦无道可免于刑戮”,可与此参读。
       启功在《读<论语>献疑》一文中称,“启固然训开,而所启何以只在手足,却很少有人论及。惟《集解》引周氏注有‘免于患难’一语,极可注意。清人刘宝楠《论语正义》引申周注:‘患难谓刑辱颠陨之事。’……曾子令门人验证自己没有受过刑击,所以只看手足,不看腹背,平生谨遵‘临渊履薄’的古训,是操行的谨慎的比例,不是指常讲营养卫生和只怕受伤的问题。”
       由上文看来,要解决“启”之义的问题,单单从“启”本身来阐释,很难说哪家论点更切合《论语》本义。放到此章中,只看“启予足,启予手”,也很难对“启”之义有清晰、准确的理解。故,笔者从对所引之《诗经》入手,进一步探讨“启”之义。
       二、引“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用意
       如上文所说,此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晏》,“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一句在《论语》中两次被引,一次是在此处,一次是在《论语•述而》孔子引“暴虎”“冯河”之义,是“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也”,意思是反映孔子主张谨慎灵活的处世态度,反对鲁莽无谋。“临事而惧”意为临事谨慎小心,与后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首尾相应。
       《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臧文仲曰:“国无小,不可易。无备,虽众不可恃也。诗曰:‘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先王之明德,犹无不难,无不惧也,况我小国乎!”臧文仲此处引此句,意在讲先王之明德既难且惧,况我等小国。
       从字义来解,“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恐惧之貌;兢兢,戒谨之貌;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意为临渊恐坠,履冰恐陷。南朝梁皇侃在《论语义疏》(怀德堂本)中解释地更为详细:“夫人于高岩之顶,俯临万丈之深渊,必恐惧寒心,恒畏坠落也。冰之厚者犹不可履,况跪行薄冰之上,孰不敛身戒慎恐陷乎?”虽然笔者不太同意南朝梁皇侃在后面加的这一句“言我平生畏慎身体之心,如人之临履深薄也。”但他对“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解释还是十分可取的。
       这三处引用此诗之例,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此诗多在被用于形容谨慎而惊惧的态度,既可比拟圣人处世谋事之谨慎,又可类比后人明德之惊惧。再看此章,则有豁然开朗之感。
       近人康有为在其《论语注》一书中也对此有类似的阐发:“孔子兼备万法,无所不在。不又云杀身以成仁,见危授命,战阵无勇非孝乎?……不称比干谏死为仁乎?曾子兢兢于保身,至于垂没,自是教之一义,然亦偏矣。若后儒说,以曾子为孔子正传,以为孔子大道之宗,则大谬也。”如果以曾子守身来解读这一章,把曾子在此章的意思解读为能保全自身以殁,那曾子岂非完全不足道?曾子曾说过“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墨守于孔子授曾子《孝经》,囿于《孝经》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而不化,乃至曲解《诗经•小雅•小晏》之义,甚为不通。康有为虽然有借孔子托古改制之嫌,但此处对于曾子一章的解说在逻辑上还是比前面的那些解释更能说得通。
       笔者从“启”之义和所引之《诗》两个方面结合来看,认为对“启予足,启予手”之“启”不能在《孝经》“不敢毁伤”上多做文章,而是要回归文本,结合此章曾子引诗要表达的义旨,探讨“启”之义。本章引“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之用意,正如上文所引之例的分析,很明显是在表明曾子谨慎而惊惧的态度。同时,最关键之处在于臧文仲对此句的引用和解释,为我们理解曾子引用此句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先王明德之难且惧,孔子处世之慎而惧,曾子出于同样的义旨情境中,对这一句的理解应该不会与前两位相左太多。据此推论,曾子在此引用这句诗,应该不止是表达和孔子相同的处世谋事的态度。那么,曾子会对什么如此谨慎而惊惧呢?要解决这一问题,还要接着看此章的下一句:“而今而后,吾知免夫!”
       三、“而今而后,吾知免夫”之意涵
       这句“而今而后,吾知免夫!”是全章最让笔者感到费解的地方。为什么曾子召来门人弟子“启予足,启予手”就得出了“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结论?历代《论语》注本对此句的解释是:从今以后,我知道可以免于祸害了。或者是:从今以后,我才确知可以避免伤残之害了。(孙钦善:《论语本解》,三联书店,2013年版)这句话仿若突然出现之语,无头无尾,似是全章主旨,又似毫不相关。
       对于此句,比较为学术界普遍接受的还是魏周生烈的解释:“乃今日而后,我自知免于患难矣。”南朝梁皇侃在此句疏:“引《诗》既竟,又语诸弟子也。而今,今日也。而后,既今日以后也。免,免毁伤也。既临终而得不毁伤,故知自今日以后,全归泉壤,得免毁伤之事也。”这个解释还是沿袭皇侃前面一而贯之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意,曾子因为有疾(《论语》齐本、库本作“疾”;正平版何晏《论语集解》、邢疏、朱注亦作“疾”。皇侃《论语义疏》作“病”。),怀疑自己不久于人世,以后就可以免于身体毁伤,全归泉壤,所以会有“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感慨。
       正如上文所说,笔者对于这样的解释无法苟同。曾子是孔子晚年的弟子,被孔子选定的托孤之人,临终前将其孙子思托付于曾子。他七十一岁去世,一生谨小慎微,孔子对他的评价是“参也鲁”(《论语•先进》)。曾参一生,坚守孔子思想,一丝不苟,对己对人要求极为严格。他曾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学而》),可见其一生致力于道德修养,克己克勤。知其言观其行,此章发生于曾子七十岁时,以曾子一生恪守道德的性格,结合前面对文本的研读和曾子性格的分析,“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含义如果仅仅局限于能保全自身以殁,格局显然太小了,也太不符合曾子一生的追求了。或许包括这一点,但绝不是曾子说此句的全部意涵。
       因此,笔者认为,“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意涵应该不止因病将逝得以保全自身以殁之意,更多的还是在说:我这一生以仁为己任,恪守君子道德,无时无刻不在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生无违君子之道,而今终将去世,终于可以不再如此恐惧戒谨了。
       四、结语
       谈完以上这些分析研读,还要再补充一个材料,就是“启”在《说文解字》中还有另外一句解释,“启,一作‘跢’,离别也。从言,多声,读若《论语》‘跢予之足’。”这里竟然出现了“读若《论语》‘跢予之足’”一句,给笔者以很大启发。按照《说文解字》这一说,“启予足”就是“跢予之足”。那么,“启”就绝不能理解为“开”或者是“看”,反而更通“移”或者“离”。但这个“移”或者“离”是不是像前面那些所理解的是让弟子帮他移动他的足和手呢?笔者认为不应如此理解。
       由上文的“启”之义、所引《诗》之意,再到对“而今而后,吾知免夫”的分析研读,此章曾子想要表达的义旨呼之欲出:曾子病重于榻,召来门人弟子说话,用自己切身体会到的手足挪动之艰来比喻敬事定谋之不易。先王明德尚且难且惧,犹如吾今日卧床之无力,想要移动或者挪动(让我的足和手离开原来的位置)都如此艰难。我这一生恪守道德,誓作君子,而今,缠绵病榻之际,终于可以解脱了。另,“小子”一词颇可玩味,是曾子以此自矜亦或是在表达对于自身明德之自信?笔者对此查阅了一些资料,理解为曾子对“可免”的感慨更为可行。
       由此,对“启予足,启予手”之“启”,笔者认为,应理解为曾子在有疾时自己移动或者挪动自己的足和手,却非常艰难,因而引出本章想要表达的义旨:用自己病重于榻时手足挪动之艰比喻自己一生恪守道德之不易。
(刘晓霞: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