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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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研究院是唯一经国务院(国办函〔1996〕66号)批准设立的儒学研究专门机构,副厅级建制,编制117人;地面建筑物由两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吴良镛先生主持设计,占地150亩,建筑面积46000平方米;内设学术研究部、信     [ 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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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敬持志 弦诵继绝——为孔子研究院“学术提升年”鼓吹
发布日期: 2017-06-01 浏览次数:126 来源:孔子文化季刊第二十七期 作者:崔海鹰
       孔子研究院决定以今年即2017年为“学术提升年”,亦即在全院推行读、背、写“四书”活动,以求夯实学术根基,充实学术内涵,切实提升学术研究之水准与质量。决议甫出,迅即引起院内外强烈反响。作为本院后进,予本愚钝,但在求学之路上也甘苦备尝,深感治学无根之害,故而对此决议极表理解、拥护与凛遵之意,更敢做鼓吹,谨择先贤论说,缀以点滴感想、陋见,聊供同仁同好一哂。
       学术研究,特别是治人文学科,决不可不读书,尤其不可不读基本经典。钱穆先生指示其孙女曰:“做学问要重基础,要沉下心来,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地读书,读许多书,这样才能在学问上有所入门。尤其要重视读原著,对古人的话懂多少就说多少,要在心里有所得,这样自己才不觉得空,才有充实感。”即此之谓也。
       实际上,为人处世,即便不做科研,读书问学亦断不可或缺。据说,昔袁氏世凯曾夸耀曰:“张中堂(之洞)是讲学问的;我是不讲学问的,我是讲办事的。”张之洞,探花出身,曾编纂《輶轩语》、《书目答问》、《劝学篇》等书,以论学为政名动一时。袁氏之意,盖以学问为虚,办事为实,故己之才能高于张氏。然而,当时名士辜鸿铭先生闻听此言后,即不无辛辣地回应道:“老妈子倒马桶,固用不着学问;除倒马桶外,我不知天下有何事是无学问的人可以办得好。”于后不久,袁氏以窃国而身败名裂,可谓正应了辜先生的判断。
       时至今日,居常仍闻讥讽某某“书呆子”者,似以读书为自误误人之根源。予则私忖:人之不立,事之不成,恐非读书之患,而患在不读书耳。其误人误己者,怕多不是“书呆子”,而是压根儿未读书的人。盖圣贤所谓读书,非今日习见之翻书、查书乃至“百度”者,而是若《说文解字》所谓“诵书”,段玉裁谓之“籀书”,亦即段氏“抽绎其义蕴至于无穷”之意。如此,方得以思接千载,深交古人,达致学识之长进、心灵之明澈与夫境界之提升。故凡上无道揆,下无法守者,正由人之不读书,而无以进德修业也。
       然学海无涯,古今之书汗牛充栋,是以读书必有所取舍。前贤夏曾佑、陈寅恪先生等独有“书读完了”之慨,其谓何也?金克木先生分析道:“文化不是杂乱无章而是有结构、有系统的。过去的书籍也应是有条理的,可以理出一个头绪的。”“看出了古书间的关系,发现了其中的头绪、结构、系统,也可以说是找到了密码本。只就书籍而言,总有些书是绝大部分的书的基础,离了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因为书籍和文化一样总是累积起来的。”在中国文化中,这些作为基础的书,主要就是经书,即通常所谓的“六经”、“十三经”、“四书五经”。李学勤先生明确指出:“国学的主流是儒学,儒学的核心是经学。”钱穆先生有谓:“中国学术具最大权威者凡二:一曰孔子,一曰‘六经’。孔子者,中国学术史上人格之最高之标准,而‘六经’则中国学术史上著述之最高标准也。”读孔子之书,读“六经”、“十三经”、“四书五经”,即治学之提纲挈领也。此在学者为通理,至吾孔子研究院同仁,则尤不可不学孔子,尤不可不读此“六经”、“十三经”、“四书五经”也。
       在今曲阜孔府二门内东侧,有明太祖朱元璋与两代衍圣公孔克坚、孔希学父子对话碑一座,上载太祖优渥孔氏并劝学之辞。其谓克坚曰:“你祖宗留下三纲五常、垂宪万世的好法度。你家里不读书,是不守你祖宗法度,如何中?”可谓言简意赅,却情理并达。至其与孔希学对言,则尤为亲切、详赡:“今去尔祖孔子……年代虽远,而人尊敬如一日者何也?为尔祖明纲常,兴礼乐,正彝伦,所以为帝者师,为常人教,传至万世,其道不可废也。且尔祖无所不学,无所不通,故得为圣人。……今尔为袭封,爵至上公,不为不荣矣,此非尔祖之遗荫欤?……尔若不读书,孤(辜)朕意矣。……尔年近四十,志虑渐凝定,见识渐老成,正好读圣人之书,亲近明师良友,蚤夜讲明道义,必期有成。四方之人,知尔之能,俱来执经问难,且曰此无愧孔氏子孙者,岂不美欤!”真是文浅意深,通情达理,其教诲谆谆,堪称圣明之论。
       遥想夫子当年,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梦萦周公,至陈蔡之间“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不衰。”夫孔子研究院之名,既冠以夫子名号,是亦俗所谓“姓孔”者。且吾院背倚夫子庙堂,凭依洙泗沂水,正孟子所谓“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者,则本院同仁,又安可不学孔子,不继此弦诵之业?!
       惟六经古奥、文字艰深,非遽可读可入,而其门径、入手之处,经历代学者体悟,惟在“四书”,即《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者。
       自南宋朱子(熹)纂辑“四书”,成《四书章句集注》,即为世所重,与“五经”并列,同为我中华文化不易之经典。若元儒杨载曰:“《四书》者,王道之骨髓,五经之根柢也。”稍后汪克宽有谓:“《四书》者,六经之阶梯, 东鲁圣师以及颜、曾、思、孟传心之要, 舍是无以他求也。”是其更以“四书”为儒门道统之载体。今人彭林先生亦谓“四书”为“儒学之根基,六经之阶梯”,皆可谓确然不移。
       非惟如此,并朱子编纂、诠释之功,亦为世人敬仰。若宋儒赵顺孙曰:“文公一生精力多在此书,一章之旨、一字之义,或数年更易而后定,或终夜思索而未安。”元儒王义山则径谓:“晦翁《四书》与《六经》并行于天地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前圣继绝业,为万世开太平’, 此书也。”是读“四书”,可略窥孔子学说并颜、曾、思、孟之堂奥;读《四书章句集注》,则可稍知程朱理学之大要,以明我中华儒学,源远流长而一脉相承也。今吾孔子研究院以“四书”为“学术提升年”之锁钥,其亦意在斯乎,意在斯乎!
       昔孔子弟子三千,身通六艺即六经者七十有余,由洙泗之间以至天下南北诸国,无不有通六经、明孔子之学者,斯可谓盛矣。惜今则不然,尝闻某著名学者言:“国内高校号称‘211’‘985’者约百,以某所见,其中教师能讲通‘四书’者,恐尚不满百。”予不敢断其言之是非。然吾等可以想见,若吾侪真能贯彻此“学术提升年”精神,切实肆力于此“四书”,则经年之后,吾孔子研究院能通讲“四书”者当已逾半,即不下二三十人,则届时孰可轻忽吾院吾侪?成己成人,吾辈同仁敢不奋乎!
       人之患,惟在不读书,不立志耳。孟子言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太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故又有言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今我秉孟子此意,斗胆向本院同仁 进一言:去孔子之世,未有若今朝之遥者;距孔子庙堂,亦未有若吾院之迩者。是吾侪同仁固不敢虚骄,然又安可自弃,安可“无有乎尔”?!
       朱子明示曰:“为学之要,莫先于穷理。穷理之要,必在乎读书。读书之法,莫贵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 其根柢端在居敬持志。其敬,在礼敬圣贤;其志,在志于圣贤。若孟子云:“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即此愿也。
       或曰:“子之言固有理耳,然我辈马齿已长,记忆已衰,安能若童子朗朗背诵乎?”予谨曰:“非也,非也。读书本即为己之学,非为奖励,亦非为惩罚,则又何嫌乎年少年长与夫聪敏愚钝之别?所谓‘活到老,学到老’,有一载阳寿,则读一年之书;有十载阳寿,则读十年之书;有二十载阳寿,则读二十年之书。即便天资愚钝、记忆暗弱,有此心志与夫十年、二十年工夫,恐亦不难成就一充实而有光辉之学者也。”
       或则曰:“吾固非读书做学问之人也。”予谨曰:“亦非也,非也。”昔陈胜有言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将相本无种,何况学者乎!又孟子之言曰:“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久假而不归,恶知其非有也。”五霸久假仁义而不归,亦为仁义之主。吾辈即便愚钝,若久假读书、好学、力仁诸项而不归,则亦不患乎不立,不患乎不为君子,不患乎不成学者也。
       是故清人彭端淑有言曰:“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吾资之昏,不逮人也,吾材之庸,不逮人也,旦旦而学之,久而不怠焉,迄乎成,而亦不自知其昏与庸也。吾资之聪,倍人也,吾材之敏,倍人也,屏弃而不用,其与昏与庸无以异也。圣人之道,卒于鲁也传之,然则昏庸聪敏之用,岂有常哉?……是故聪与敏,可恃而不可恃也,自恃其聪与敏而不学者,自败者也。昏与庸,可限而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与庸而力学不倦者,自力者也。”
       然或又有谓:“吾欲读‘四书’,亦愿力学力行,子岂有良法乎?”予谨曰:“所谓良法,则我岂敢。然前贤固有明训懿诏,即世传之‘朱子读书法’是也。”余英时先生尝言:“中国传统的读书法,讲得最亲切有味的无过于朱熹。”徐复观先生亦曰:“进一步的读书方法,我愿向大家推荐……《朱子读书法》。朱元晦真是投出他的全生命来读书的人,所以他读书的经验,对人们有永恒的启发作用。”朱子读书法,概而言之,为元人程端礼所总结之“循序渐进”、“熟读精思”、“虚心涵泳”、“切己体察”、“着紧用力”、“居敬持志”六条,其详则载在其《文集》、《语类》与张洪等所编辑之《朱子读书法》中。
       可以说,朱子读书法,既为朱子之学的重要组成,亦为吾侪后学研读“四书”,并读以至一切典籍之津渡良筏。
       清季大儒曾国藩尝诲其子曰:“汝读《四书》无甚心得,由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已体察之一端也。” 
       又曰:“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常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渤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尔读书易于解说文义,却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体察’二语悉心求之。”
       曾氏之言,其实只是举例发挥而已,“朱子读书法”的意蕴绝不止此。吾侪诵读“四书”之暇,或可并观《朱子读书法》,既窥其读书经验,更见其如何“投出他的全生命来读书”,以为吾辈之楷模。则如此读书,何愁不悟入,何愁学业不就?亦惟有居敬持志,弦诵不辍,方不负吾侪平生,不负吾孔子研究院之立于洙泗、沂河与夫孔子庙堂之间也!
 
                                                                                 (崔海鹰: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员)